尴尬的母语

　　奶奶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眯起眼睛，将一张红色的卡片举得远远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疑惑地问我：“快来帮我看看，这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这张卡到底是可以打折还是直接刷卡买东西?”我接过那张印有大大的VIP三个字母的卡片，解释说这就是中百的贵宾卡，部分商品可以特价，还可以积分。“贵宾卡就贵宾卡嘛，非要搞几个看不懂的英语放上面，现在的人……”奶奶喃喃地说着，摇着头走了。我讽刺地想到，现在还有哪家企业会用“贵宾卡”呢，“VIP”多神气呀，还是与国际接轨呢，尽管大多数人明白它的用途却不一定知道这三个字母所代表的英文含义。
　　“姐姐姐姐，老虎是tiger，小鸟是bird，马是horse……”妹妹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一个星期学的英语单词。“你记得这么多动物的名字呀，那姐姐上次教你的《春晓》还记得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嗯———后面的忘了。”妹妹为难地看着我。这就是“双语教学”成果吗？我皱了皱眉。小学四年级正式接触英语的我，相比大多数初中才开始学习英语的同龄人，已经算是早的了。所以我特别不能理解妹妹居然在幼儿园就要学英语，而且这个“双语班”的名额还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争得的。看来我得给她买一本《儿童古典诗词》好好补补中文才行。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门把手上那个写着welcome的小熊布饰和花里胡哨的“happynewyear”的喷漆画，突然让我觉得很扎眼，仿佛是英国略带冷漠的绅士问候和美国夸张涂鸦艺术产生的怪胎。好久没有看到在红布上写的暖黄色的“欢迎”二字，或是用古朴的春联装饰门面的店铺了呢。这里不是伦敦，也不是纽约，而只是中国一个普通的城市，一个曾孕育了屈原、生养了昭君的地方呀。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作为一名对外汉语专业学生的我，竟也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在书店逛了一圈，我才发现一本古典诗词集竟也如此难寻。《英语学习》之类花花绿绿的试卷铺满了一张桌子，几个家长在其中挑挑拣拣，收获颇多；一个大书架上堆满了日本漫画，一群小孩子围坐在地上，一起看着一本，不时发出几声争吵；另一个书架上，则是包装精美的韩国当红的网络言情小说，几个中学生正专心致志地读着；就连文学类书架上，也以外国名著、网络奇幻小说居多，鲜有中国文学名著的身影。好不容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终于发现了一本唐诗选集。微微发黄的内页显出它已有些年头，平整的封面说明很少有人翻过它。这就是传统古典诗词的处境吗？我泛起一个苦笑，逃也似的出了书店。
　　任何民族的母语都是本国视为珍宝的活的文化，而平平仄仄有着如诗般韵律的汉语，大概是其中最厚重的了。可为什么我们的母语如今却处于尴尬的境地，在外来文化的冲击，国人的漠视下慢慢地失落了呢？更可怕的是，也许随之消失的，还有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我想起在法国作家都德的《最后一课》里，普鲁士军队占领了法国的阿尔萨斯，强令当地学校只许教德语。那位法语老师“亡了国当了奴隶的人民，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语言，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的箴言仍如雷在耳。
　　比照我们当下对待母语的态度，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啊！